灵犀(十四)【布同林】

一个人

既可以深思熟虑地

忠于自己的选择,

也可以不假思索地

忠于自己的心。

 

     “杜晓禾,我希望你能够坦诚地和我们交代。”桌子对面的人,有一副不怒自威的面孔。潦草地结束了陈词滥调的褒奖,终于能够切入正题似乎让他轻松不少。

      今天来的好像又升了一个级别?杜晓禾垂着眼默数着,这几天风雨无阻来到这个离岛上对她进行所谓“关怀慰问”的西九龙警察,心中不免一哂:都慰问到审讯室来了,高级警署的行事方式真是特别啊。

       在对方等不及要再次开口前,她缓慢而坚定地抬起头,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闪耀着不屈的光彩,特意用字正腔圆的国语来捍卫自己的权利与尊严:“请您注意用词!我还是一名香港警察,不是你的罪犯,我没有什么好交代的。”

 

     “你如果还记得自己是个警察,就应该和我们合作!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!布同林到底跑到哪里去了!”对面的阿sir被她桀骜的态度气得够呛,一个拍案而起,是耍惯了威风的。

     “我讲得还不够清楚吗!”对方彻底撕破了这面上的和气,晓禾也懒得和他虚与委蛇,何况前几日还只是旁敲侧击,今天这位倒是连幌子都不打,是什么让他们这样紧抓不放?

     “你说他就一个人来的,一个人!”警sir捏着拳头,竖起食指比了个1字,俯身越过写字台,直逼到晓禾眼前,“一个人能干翻一百个训练有素的打手,有余力把这些人都捆起来,还打昏你吗?”

       那一夜以一敌百有多惨烈?拳拳到肉的内伤,关节错位、骨头碎裂的清脆声响,无数次轰然摔跌在地,她被吊在走廊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眼睛熬得通红,却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丝声音,任何的声音都只会分他的心。那些画面在脑海中闪过,晓禾暗暗在桌面下攥紧了拳头,每每回想起阿布为自己遭的罪,她浑身的肌肉都在隐隐作痛,她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多长个心眼,不能早点想到挣脱束缚的方法,至少能和他并肩作战。

       艰难放松发白的指关节,兀自捧起自己粉红色的小水壶,吹起一片蒸腾的水雾,藏起无法掩饰的眼神:“他是不是一个人来的,有没有以一敌百的实力,你问那些打手啊。阿sir,你不要以自己的水平,去揣测别人的能力。”偶尔毒舌一把,心里舒坦了不少,啜了口热茶:“阿sir,你不是要抓他吗?等你抓到了,自己和他练练啊。

       那人吃了瘪,慢慢攥回那根食指,“嘭——”地一拳砸在写字台上,回身一脚踢开碍事的椅子,恼怒地在房间里走动。是,那些打手确实众口一词,被那个罪犯的身手唬得胆战心惊,但是,“他明明有一个弟弟!不然他的头早拿去喂狗了!”

     “闭——”这样侮辱性的言辞,忍无可忍,她霍然起身,一阵急促如雷的敲门声打断了她。

 

       没等人应门,门就被推开一条缝,露出关公夸张而狗腿的笑脸:“sir,聊了这么久,肯定渴了,我给你们续点水。”说着忽视掉长官不耐烦的摆手,提着水壶进来,忙不迭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正,避过人不停给晓禾使眼色。本来看今天来的警衔不低,他就不甚放心,趴在门口听了半天壁脚,看这架势实在不对,只得找个借口冲了进来。

       看着关公示范着深呼吸,晓禾慢慢地坐回了椅子。在这场风暴降临前,她一直是一个充满热情相信正义的女孩,这座小岛上的生活这样简单,最高级别的案件也不过是小偷小摸。调解邻里纠纷,找寻走失的小猫小狗,都能够给她带来极大的满足,但进入重案组,有机会抓捕穷凶极恶的罪犯,依旧是她读警校以来的梦想。不过,面前这位,既不懂审问技巧,又沉不住气,还毫无公职人员的基本修养,让她打心眼里看不起。

       晓禾深呼吸,朝关公微不可查地点点头,他真的就像父亲一般照顾自己,如果不是他的提醒,也不知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。她捏着手中的水壶,尽量冷静下来思考。那些喽啰都被阿布打晕了,知道实情的只剩下了那个日本女人。她和自己都是空口无凭,要真的对峙起来倒也不怕。可这些刑警为何明显偏向那个女人虚无缥缈的说辞,三番五次前来盘问自己……

        等关公带上门,那位长官也重新坐下来。关公泡茶的手艺确实不错,那人品了几口,脸色已经缓和了不少。晓禾已经厘清了思路,态度显得十分诚恳:“长官,我那晚一直都在场,我只看到布同林一个人,何来的弟弟呢?你们查他的个人信息,查到他有弟弟了吗?谁闲的无聊,给你们编故事玩?”

     “正常渠道确实没查到他弟弟的身份,但是不能排除信息造假的可能性。”听到这里,晓禾暗自松了口气,查不到就好,这下是真没什么证据了,接下来就看他是否会摊牌。那人似是斟酌了片刻,终于说:“马太太一手策划了那晚的狩猎,她本来可以砍下布同林的脑袋,是他弟弟来救走了他,你为什么要隐瞒?”

       果然是那个女人!“你们为什么宁愿相信一个毒贩,也不愿相信你的同事呢?”抓到这么重要的贩毒黑帮头目,你们为什么不去将他们连根拔起,却花这么多时间去抓一个实际上为民除害的杀手呢?晓禾将自己的心里话和水咽进肚子里,茶泡的有点浓,苦得很,一如这吊诡的社会。

     “马太太有什么编故事的必要吗?杜撰出一个莫须有的弟弟,对她能有什么好处?而你——却有很大的包庇他们的嫌疑。”一口一个马太太,呵,帮她抓住阿布,对你有什么好处呢?你是那种为了抓住真凶而兢兢业业的人吗?

       晓禾渐渐感觉到某种交易的影子笼罩着警署,即便被抓入狱,利益的链条是不是依旧能够运转呢,金钱的力量是否在背后蒙住了谁的良心?这次的问题足够尖锐,她现在必须抛开对阴谋的探寻,沉着应对:“怎么没有必要?这是她对我个人的报复。”

      “阿sir,你不懂女人,尤其是她这种睚眦必报的日本女人。”晓禾索性换了粤语,放下水壶,抱着臂,慵懒地倚在座位上,“她丈夫的尸身是我从天后庙里带回来的,她的被抓又是布同林一手造成的。她现在没办法向布同林寻仇,又愚蠢地认为我和布同林有感情,所以她肯定要报复我,让我不好过。除了诬告我包庇罪犯,还能怎样呢?至于有没有那个弟弟,都不重要,只是她扯的故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这个解释不算是天衣无缝,却可以自圆其说,挑不出逻辑上的漏洞。对面的人眉头紧锁,沉声发问:“你说和布同林的感情是她想多了,难道你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?不然他怎么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回来救你?”

      “他一厢情愿而已,我从来没有爱过他”,即便知道是权宜之计,说出这样的话依旧让她胃中直绞,阿布,阿布,哪能这般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?“我要是爱他,早就和他一起跑了,干嘛还留在这里?”

      “我就是为了身为警察的责任,才挣脱开绳索,明知不自量力还想着要抓住他。不然我犯得着跟他这种顶级杀手作对,还被打晕?”晓禾的委屈任谁见了都要怜惜的,“好不容易死里逃生,倒成了众矢之的?被你们怀疑来怀疑去?”

       或许这个时候,小女生式哭闹是最行之有效的,晓禾越说越激动,红了眼眶:“你们重案组办案不是只讲证据,不听故事吗?难道救命之恩,还非得以身相许?你们都从心理学专业还是小说专业招人了吗?你们要是非得相信那个心理变态的日本人的胡言乱语,非得坚持我会爱布同林,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晓禾似是不愿多讲,站起身,朝门口走去:“你们慰问的好意我心领了,如果没什么实际证据,就跑过来拉着我讲故事,我觉得太浪费你们宝贵时间了。更何况我自己的感情问题还不劳你们挂念。”

       是否包庇协助布同林逃跑的问题,被转化为了,是相信一个毒贩心理变态故意报复,还是坚持被人救命几次就一定会爱上对方放弃原则,这样一个主观无解的选择。他苦于没有其他证据,一时竟难以反驳。上头交代下来,就是必须从杜晓禾这里挖出更多信息,没想到竟这么不容易。“你走可以,把手机留下,我们要调查布同林的号码和你俩的互动情况。”

       握住门把的晓禾,一愣,忽然气笑了:“这恐怕不符合程序吧?阿sir,你有什么权力扣留我一个警务人员的私人物品,侵犯我的个人隐私?”她拧开门,走出去时又补充:“而且,你不会以为他一个顶级杀手,会蠢到把这些线索留着让你们查吧?全部被他清理干净了。你们真想抓他,有时间缠着我作无用功,不如加派警力去查离港线路。”

       看着晓禾潇洒离去的背影,那人的脸色暗了下来,拨通了一个电话:“sir,走我们的程序没有足够的证据动不了她,还是走别的路子吧……”

 

       晓禾的白猫叫“喵”,又懒又皮,喜欢爬到树上去睡大觉。晓禾站在窗前,抱着喵,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优雅的长毛,就是因为你这个不安分的小家伙,我才认识了阿布。她将喵放在窗檐,握住两只软垫一样的小前爪,逗着她:“喵~那你能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呢?”

       桌上笔记本的网页还未关,显示着怀特护士死于谈判破裂的新闻,那张墓碑的照片被放到最大,赫然是那个熟悉的行李袋。她曾经无意中提过,她曾经胆战心惊地打开过,她曾经如释重负地拉上过拉链,那个袋子的归宿原来是这里。

       晓禾不知道阿布的过去,就像她从窗口眺望,也只能望见岛外无垠的静海,远处是否有仙山?她不是很在乎的,她只知道,她能见到的这座小岛,值得她深爱和守护,不就足够了?她只知道阿布此人,为了报恩而不顾危险,为了救自己而深入虎穴,并不滥杀无辜,他是个好人。

       更何况,如今纠缠着自己不放,想要从自己这里套出一星半点线索的警方,到底站在什么立场上替谁说话?就算两个当事人口供不一致,也要仔细甄别判断,他们一上来却直接以那个日本女人说法为准,很难不让人猜测这背后的交易。

       一个杀手能够追踪到警方侦查毫无头绪的马爷,早你们这些无能的警察一步替天行道,而警方尸位素餐不说,还作毒贩的狗腿吗?就算有廉政公署又如何呢?这种部门本来就不应该需要的。或许她从前只是听说一些模糊的流言,现在她终于看清了这社会上空浮动的一层令人恶心的灰色,让她无法喘息。凝视着远处海上阴沉的云山,晓禾轻轻叹了口气。如果说之前她想放走阿布是忠于自己的内心,此刻,她的深思熟虑也告诉她,让他走,让他永远自由,是她唯一的选择。内心与头脑,都只为你。

       打开手机,她翻到那个有着长长备注的号码——你想好了吗?

       是的,我想好了。

       这是找到阿布的唯一途径,就这样了断吧,纯当梦一场,别再心存期待。不知道那些有所图的人会做到什么地步,我必须切断所有的后路。

       谎言说多了就成了真相,比如我从来没有爱过你,我只是想逮捕你,而你打晕了我,你清空了关于你的所有,你从我的生命中离去,我们再无可能有交集。

       手指轻轻点击,删除,确定。

 

       于此同时,一封悬赏令,随着网络信号传遍了黑道的每个角落,诱人的奖金唤醒了无数毒虫猛兽,那些在阴暗中舞蹈的鬼影,眼睛里射出贪婪的绿光,纷纷映照出三个人的影像——一名英姿勃发的小女警,另外两个却是同一张照片,那个穿军绿色短外套的干练男人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4116

【写在后面】

1、这个十一假本来想更新很多的,但是遇到了很多变故,不愉快的事情层出不穷,只能感慨人生无常。有很多想好的情节来不及写,也不知道后面会是什么时候了呢,无奈。但我不会坑的!毕竟结局是想好的,不写到结局,强迫症会自绝于人民。

2、最近的两章,感觉都……说不清,不知道好不好,请凑合着食用吧。

3、如果前一章有人不明白路然真是怎么跳出来的,请参见灵犀(一)。

4、这个电话号码,我感觉什么都提示就太没意思了,前面出来过的,认真看的朋友应该知道在哪里。

5、晓禾是我很喜欢的角色,相信很多朋友也很喜欢,如果写得不好,请见谅笔力有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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